民間故事:漢奸的年關
一、打酒的小夥子
臘月二十二這天,天空又飄起了雪花。 明天就是小年了,偶爾聽到孩子們的零星炮仗聲,不僅炸開黑龍江南岸小鎮東安特有的安靜,也炸出來一些年味兒。
快過年了,街上行人比以往多起來:靰鞡、氈疙瘩或家做棉布鞋踏在飄雪的路上,快步朝羅家小賣鋪走去。
風雪在小鎮上空盡情地呼嘯、宣洩,肆無忌憚地把屋頂或樹杈上的積雪卷下來,在狹窄小路或曠野耍野撒潑,滿世界張揚。 這場風雪抹平了路旁壕溝,壘起一道道雪嶺子,幾棵大楊樹在狂風推搡下,不停地搖晃,痛苦呻吟,碗口粗的樹幹幾乎要被拗斷了。
東安只有東西一條街,南北一條路,滿打滿算方圓也不過一里地。 羅家小賣鋪坐落在十字路口東面,是棟土坯到頂、六七十平米的廂房。 從羅家小賣鋪出來,朝南走半里,登上一道山崗,南北都是一溜下坡。 日本人佔領東北已經有幾個年頭了,可生活在那裡的人該過年還得過年,總不能擱在年這頭吧!
為了置辦年貨,羅掌櫃帶個小夥計趕著兩張馬爬犁,沿著江道走了四天三夜,直到昨天才從三百多裡外的富錦返回東安,也是沿江百十餘里唯一的小鎮。 到羅家小賣鋪買年貨的除了本鎮人外,還有附近高麗屯、保安屯和大亮子三個屯子的老百姓,一個個揹著獸皮、蘑菇、猴頭或鹹魚坯子,還有五味子、熊膽和鹿茸等中藥材到小鋪換斤鹽、幾包火柴和燒酒、醬油、醋等日用品。
這些都是逢年過節少不了的東西,沒有醋殺不了生魚,沒有燒酒能算過年嗎? 各家的孩子更是掰著指頭盼一年了,認準大人不吃不喝,也得買斤光腚糖或稱幾斤凍梨,還有百十響炮仗,哄家裡孩子高興。 知道年貨到了,羅家小賣鋪里人頭攢動,亂糟糟一片。 人堆裡有個十七八的小夥子,抱著綠色大玻璃棒子,在櫃檯前打酒。
沒人知道他叫三柱子,還是四愣子,因為東安鎮沒人認識他。
今天早晨,還躺在被窩裡,他被打魚的大把頭叫起來,讓他過江到東安鎮打酒。 臨出門前,大把頭還一再囑咐他說:「打完酒趕緊回來,別在路上貪玩! 」
大把頭心裡清楚,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,不囑咐點不行,畢竟三柱子還不滿十八歲,正是貪玩的年齡。 三柱子打酒的工夫,小賣鋪的門被呼嘯的西北風一頭撞開,雪面子隨著門縫揚了進來,撒了一地。 羅掌櫃趕緊過去把門關上,回來時路過爐子前,擡腳把掉出來的一塊柞木疙瘩踢進爐膛裡,隨著鐵皮爐子發出了「咚」的一聲,抖了一下,一股菸灰夾著火星子冒出來。
羅掌櫃收了錢,打量一下那個半大小子,才把白布縫的甕蓋掀開,酒提溜探進裡面,穩穩提來,倒進插在瓶口的漏斗,一股清冽的酒香頓時瀰漫整個屋子。 羅掌櫃連打三下,才把放在旁邊的苞米芯塞進瓶口,摁緊,囑咐一句:「走路多加點小心,別把瓶子摔碎了。 」
三柱子點了點頭,才抱起大酒瓶子走出小賣鋪。
小賣鋪路對面雪地上,站著四五個人,兩個日本軍人和三個偽警安。 站在中間的是個日本軍人,手裡還牽著一條伸著紅舌頭的大狼狗,左邊那個日本兵揹著一杆「三八大蓋」,右邊是三個偽警安,挨著日本人是李警尉,旁邊站著孫四、王五兩個警安。
快要過年了,他們才更加警惕,大清早就像鷹犬一樣,緊緊盯著對面小賣鋪,想從那群人裡面瞧出點什麼名堂。 這會兒,他們在風雪裡已經站了好一會兒,李警尉才朝前靠了半步,弓著腰說:「木村隊長,不過是些米西米西的老百姓,你先回屋裡暖和暖和,我們仨在這裡看著吧? 」
木村看都沒看李警尉一眼,只是狠狠地擺了擺手,似乎在說:這幫中國人,幹什麼都偷奸耍滑,只圖享受!
儘管東安號稱「鎮」,其實只有百十戶人家,還沒有一個屯子大呢! 之所以在這裡設了一個警安署,還有一個小隊日本兵,是因為地處邊境線上,對岸就是老毛子,才不能不讓他們多加提防,尤其逢年過節,更得多加小心。
前些日子,駐紮在臨江縣城的鬼子打來一個電話,說下江一帶有紅鬍子在活動。 為了避免那些紅鬍子和江北岸的蘇俄以及內地抗聯連成一片,命令木村儘快將那些「土匪」剷除。 接到上級命令,木村率兵沿著黑龍江南岸「清剿」,結果連一個紅鬍子都沒逮住,只是發現隔十里八里有間地窨子,住著幾個在那裡下網的捕魚人。
那些漁民簡直無孔不入,不僅在南岸鑹冰窟窿下冬網,甚至還膽敢登上江心島。 木村不能讓那些漁民為所欲為,下令放幾把火,把漁民住的地窨子統統燒掉,把那些打魚人抓了回來。 第二天,凡是家住東安鎮或附近三個屯子的漁民都被家人領了回去,還剩下兩個沒人領的,自然他們不是本地人。 對兩個來路不明的人,當然不用客氣。 把他們關了兩天,看看問不出個子醜寅卯,找人鑹個冰窟窿,拍了照片存檔,隨後押解到江邊,把兩個外地人都塞進了冰眼——寧肯錯殺一千,也不能輕易放過一個!
這個李警尉,原來是東安鎮的獵人,使一手好槍,當地人把他們這種人叫「炮手」。 儘管這個傢伙當上了警尉,可依舊像原來一樣,喜歡進山打獵。 眼看著快要過年了,他一心想勸木村小隊長回到屋裡去躲避風雪,好抽空上趟山,打頭野豬或狍子回來過年。 可木村帶著個鬼子兵守候在這裡,他也不敢離開呀,只能哆哆嗦嗦地陪著守候在羅家小賣鋪對面。 想不到在那裡看了一會兒,還真看出點名堂來,只見一個年輕人抱著綠色玻璃棒子,大步流星朝南面走去。 木村立刻起了疑心,趕緊打發李警尉帶著警安到小賣鋪去打聽一下,問他們哪個人認識打酒的小夥子?
野豬在美國數量達到六百萬,每年花70億管控,哪為什麼不直接開吃呢?
那個叫三柱子的小夥子,當然不知道離開羅家小賣鋪後發生的事情。 離開小賣鋪後,趕緊往回趕。 臨來打酒前,大把式一再囑咐他不能直接過江回地窨子,必須先上南山崗,躲過日本人和警安的眼睛,再繞路回他們住的地窨子。
登上山崗,回頭望了一眼:坡下家家戶戶煙囪裡都冒著柴煙,剛一離開煙囪,立刻跟漫天風雪纏繞在了一起,擰著勁兒,好似一層灰濛濛的蓋子,籠罩在小鎮的上空。
來這裡之前,大把式對三柱子講過一遍:從南面山崗向南走四里地,有條叫「五里河」的小河。 即使夏天,那裡的河水也很淺,馬凳子上擔一排粗樹幹鋪的橋,能過馬車。 而到了冬天,更方便了。 過了那座小橋,朝南再走個把鐘頭,便到了高麗屯和保安屯的岔道口。 其實他們住的地窨子在江北面的島嶼上,之所以朝南走,是使個障眼法,讓小鎮人誤以為他是去高麗屯或保安屯。
三柱子抱著綠色玻璃棒子,一邊走一邊想,酒喝到肚子裡究竟是什麼滋味呢? 過了年,他就滿十八歲了,還沒嘗過酒是啥滋味呢,莫非真像書中所說那樣,是玉液瓊漿? 要不是這樣的話,那些男人怎麼都愛喝上幾口呢?
儘管酒瓶子就抱在他的懷裡,拔下苞米芯瓶塞,喝一口就知道了。 可這酒是大傢伙的,嘗也得當著大傢伙面前一起品嚐,決不能偷著喝! 走上山崗,剛準備鑽林子再朝北拐。 這工夫才知道不能往林子裡走了,後面上來三個警安,而且離著他已經不遠了。
二、灌下三斤酒
李警尉領著孫四、王五兩個警安攔住三柱子,帶回警安署。 進屋裡看見木村已經坐在椅子上,旁邊還站著那隻狼狗和一個日本兵。 木村盯著三柱子看了一會兒,才突然問道:「你的,什麼的幹活? 」
「給人家種地的幹活。 」三柱子不敢說他跟人在江心島打魚。 來之前大把式已經吩咐過了,怕惹上麻煩。
「你的,種地的幹活? 」木村似乎不相信地把三柱子的話重複了一遍,隨後繼續追問道,「你的家,在哪裡,打這麼多酒,給誰喝呢? 」
「住高麗屯。 快過年了,打酒自己喝。 」三柱子想都沒想,隨口答。
「八格牙路! 」三柱子的話讓木村頓時惱羞成怒,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來指著裝三斤酒的綠色玻璃棒子,瞪著一雙綠豆樣的小眼睛,氣勢洶洶地問道,「你的,統統的米西米西? 」三柱子這次知道回答錯了。 他還不到十八歲,家裡哪能讓他喝這麼多酒呢? 可事已至此,他只能硬著頭皮不改口了:「是的,我的通通米西米西的。 」
想不到這樣個半大小子,嘴還這麼硬,要說打酒給家裡大人喝,還情有可原,可他偏偏說自己喝,家裡大人能讓這樣一個半大小子買酒喝嗎? 不對,他家可能不住在高麗屯! 想到這兒,木村歪著頭,咧著嘴,看著稚氣未脫的三柱子再次厲聲問道:「你的米西米西,誰的能證明? 」
「太君,你不知道,我從小就聞著酒特別香,經常偷爹的酒喝。 不信,你去問住在隔壁的李友大叔! 」三柱子只能順嘴跑馬車了,想都沒想地直接回答木村。 他心裡很清楚,只要稍微遲疑一下,更會加重這個日本小鬼子的懷疑。 他的話暫時把木村糊弄住了,卻引得一旁的李警尉起了懷疑。
李警尉不僅穿一身黑狗皮,整天到晚黑著臉,他的心更黑。 聽三柱子這樣說,心裡不由得暗暗冷笑起來:這個半大小子真有個老豬腰子,不光回答得痛快,不拖泥帶水,神態更是鎮定自若,換個不明白人,肯定被他唬住了。
李警尉很小就來到東安鎮,已經在這裡生活二三十年了,能不知道高麗屯根本沒有姓李的嗎? 那裡的高麗人中,有姓韓、姓樸、姓章的,唯獨沒有姓李的。 這個小夥子不但說有個姓李的,而且還叫什麼李友,和自己兒子同姓同名,那樣的話,我豈不成了小夥子的爺爺了? !
聽三柱子這樣說,木村也不知道下面該怎麼問才好了,看一眼站在一旁的李警尉,想讓他出個主意,好一起審問。 看見木村問不下去了,李警尉冷冷的目光緊盯三柱子。 見他眯著三角眼不吱聲,一時還真讓木村領會錯了,以為李警尉故意裝傻充愣。 他瞪了李警尉一眼,隨後惡狠狠指著三柱子說:「給我把這個傢伙的衣服扒光,拖到外面喂狗! 」
別看木村這樣囂張,其實也不過是佔領者所豢養的一隻鷹犬,是那些統治者的工具,以維護他們的所謂權利和利益。 這樣一隻鷹犬,為了向主人表達自己的忠誠,一心想逮住幾個「紅鬍子」,並且把他們塞進冰窟窿或喂狗,以維護那些佔領者的所謂秩序。 在他這樣的人看來,殺死那些被他們統治的中國人,簡直像捻死一隻臭蟲一樣容易。 聽說要把三柱子拖出去喂狗,兩個警安戰慄地朝前走了一步。 他們見過小鬼子殺人,每次都讓這些警安們動手。 他們已經成了人家的看家狗,只要主人一聲令下,只能硬著頭皮朝前上了。 這工夫,一直沒說話的孫四插嘴說:「我看不妨這樣……」
「你算老幾呀,一個警安也想插嘴? 」沒等孫四說完,李警尉把他的話打斷。 「你聽他的說說。 」木村眯縫起眼睛,看著孫四。
到了這會兒,孫四想不說話也不行了。 他只好硬著頭皮說:「我還有個更好的主意,他不是說這瓶酒是打給自己喝的嗎? 乾脆讓他當場把酒喝下去! 要是他能把這瓶酒喝完,就把他放了。 否則就是欺騙皇軍,再處理也不遲。 」
聽到這兒,木村笑著搖了搖頭:「他的,喝不下這麼多酒! 」
李警尉也說:「淨瞎出主意,還不如讓狼狗把他咬死痛快呢,耽誤時間。 」
孫四知道李警尉不想耽誤時間,是一心想進山打獵。 他硬著頭皮說:「這樣可比直接咬死好玩呢! 」
王五在一旁插嘴說:「你小子呀,心腸也太歹毒了! 」
三個人在那裡爭執的時候,木村小隊長似乎也明白了孫四的用意,同意了孫四的建議,走到三柱子面前說:「小夥子,這些酒可是你說的能喝下去。 當著大傢伙的面,你要是喝完這些燒酒,不但立刻把你放了,還讓人給你再打三斤,怎麼樣? 」
三柱子看一眼不懷好意的木村。 那個傢伙不停地眨動一對綠豆眼,還冷笑地看著他。 現在他已經沒有退路了,反正怎麼都是死,況且還真沒喝過酒,哪怕醉死,也比讓狗咬死強! 想到這兒,他只能豁出去了,一橫心,捧起裝了滿滿三斤酒的綠色玻璃棒子,拔下苞米芯瓶塞,一梗脖子,喝了一大口,頓時感到一股火燒火燎的液體順著他的食道流進肚子,在體內亂竄,先衝向他的頭頂,隨後到了腳後跟,渾身感到陣陣燥熱。
他穩了穩神,心裡暗暗地想,一口是辣,兩口也是辣,索性一辣到底吧! 想到這兒,再次捧起酒瓶子,一口氣灌下半斤多,隨後把裝酒的玻璃棒子重重放在桌子上,怔怔地看著木村,覺得對面的日本人和桌上酒瓶子都一起搖晃起來。 其實,哪裡是對面的人在搖晃,而是他已經站不住了,腦袋瓜子裡好像裝滿了糨糊,昏昏沉沉,身子開始前後搖晃起來。 見三柱子這種喝酒法,木村小隊長也大吃一驚,驚訝讓他張開的嘴半天沒有合上:這小子哪是喝酒啊,簡直在拼命!
他看見三柱子已經站立不穩,開始前後搖晃起來,才咧開嘴不懷好意地哈哈大笑起來。 在木村的獰笑中,三柱子一個腚墩兒坐在了地上。 見三柱子已經坐在了地上,木村離開椅子走過去,抓起裝酒的玻璃棒子遞給他說:「喝,接著大大地喝! 」
木村不會善罷甘休,更不可能輕易饒過這個叫三柱子的小夥子,李警尉叫那個王五一起上前,把三柱子扶正,隨後接過木村手裡的酒瓶子,遞到三柱子手裡說:「喝呀,繼續喝,喝完好走人! 」
到了這會兒,三柱子還沒有徹底糊塗,心裡還明白點兒事,只是反應慢了不說,手腳也不聽使喚了。 聽到對面的警安說喝完這瓶子酒就可以離開,顫抖的手再次抓住酒瓶子,把瓶口對準自己的嘴,一口氣把瓶裡的酒喝下半瓶,隨後再次放下。
「喝,接著喝! 」
「快點喝呀,快點喝! 」
木村和李警尉不停地高聲叫著。 三柱子想再次把瓶子舉起來,可他的手在不停地顫抖,怎麼也湊不到嘴邊,酒灑了一身。 見酒都灑了,木村走過去,把酒瓶子搶過來,一手抓住瓶頸兒,一手托住瓶底,硬往三柱子嘴裡灌。
只見三柱子喉嚨不停地上下竄動,連續咕咚幾口,眼淚頓時流下來,咳嗽不止。 看得木村嘎嘎大笑起來,放下酒棒子,伸手招過身邊的李警尉和王五警安,把瓶子遞給他們:「你們的,這個的幹活! 」
李警尉和兩個警安一直在旁邊看熱鬧,見木村讓他們過去一起灌三柱子,趕緊上前接過酒瓶子,一個上前扶住三柱子,另一個掀起瓶子使勁兒往下灌。 灌到嘴裡的酒,順著三柱子嘴角淌出來,灑了一地。
這會兒,三柱子連坐都坐不住了,扶他的一個警安一撒手,立刻仰面朝天躺在地上,臉色由紫紅轉變成蠟黃,瞪著一雙無神的眼睛,急促地喘息。 看著躺在地上的三柱子,木村再次嘎嘎大笑,一雙小眼睛也眯成了一條縫,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:「要西,要西! 」
這工夫,屋裡屋外圍滿了前來看熱鬧的人,不僅有警安屬裡的警安,還有附近十幾個村民,站在那裡一邊看,一邊悄悄地議論:這個孩子恐怕完了。
站在一旁的李警尉看見瓶子裡還有點燒酒,再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三柱子,叫兩個警安再次把他扶起來,最後的一點也倒進了他的嘴裡。 現在瓶子空了,一滴酒沒剩下,三柱子再次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。
這會兒,他的眼睛已經閉上了,呼吸也緩慢下來,滿屋子全是酒氣。 不知道什麼時候,外面起風了,接著再次飄起雪花,在外面看熱鬧的人漸漸散去。 木村看一眼陰雲密佈的天空,低頭再看看躺在地上的三柱子,朝他踢了兩腳,見還是沒一點反應,好像踢在了棉花包上一樣。
木村覺得還不盡興,讓三個警安把三柱子再次掀起來。 誰知剛一放手,他再次軟軟地倒了下去。 被人灌了那麼多酒,不死也得剝一層皮了。 木村看了看下面沒有好看的節目了,準備朝外走。 李警尉趕緊問一句:「那個醉鬼該怎麼辦呀? 」
「這種事也要問我,把他拉到野外喂狼吧! 」木村說話工夫,人已經到屋外了,聲音卻扔在屋子裡。
「好的,好的。 」李警尉把木村送到外面,隨後轉身回來,「孫四,你過去讓羅掌櫃套張馬爬犁過來。 」
孫四起身朝外走去,很快兩個人一起從外面走進來。 羅掌櫃上前看了看躺地上的三柱子,嘀嘀咕咕說:「這個孩子不是完了嘛! 」
「哪來那麼多廢話,趕緊把他擡到爬犁上,找個沒人地方扔下去喂狼吧! 」李警尉說。 羅掌櫃再不敢多說話了,四個人拽胳膊拉腿地把三柱子擡到外面,放在馬爬犁上的羊草裡。 李警尉看了一下說:「這小子還不錯,臨死還混個暖和地方。 」
羅掌櫃坐在馬爬犁上,揚起鞭子:「駕! 」
三個警安站在那裡,看著羅掌櫃趕著馬向小鎮南面走去……
三、命懸一線
夜色籠罩黑龍江,冰封江面上覆蓋著厚厚的白雪,才使這個夜色不顯得那樣黑暗。 此刻從遠處隱約傳來陣馬蹄聲,隨後一張馬爬犁從夜色中奔跑出來,黑色影子不停閃動。
那是一匹黑馬,爬犁上載著一個長長的草捆子。 而趕爬犁的則是一身白色,可能他反穿著羊皮襖吧?
那天天過晌午,見三柱子一直沒有回來,大把式幾次來到地窨子外,朝南岸不停地張望。 可一直盼到天黑,還是沒看見三柱子的身影,只得悵悵返回地窨子。
這年封凍後,他領著十幾個漁把式趁著夜色悄悄登上江島,在島的北岸鑹冰窟窿下冬網捕魚。 躲在那裡打魚很安全,北岸老毛子邊防軍不來這一帶巡邏,南岸小鬼子也不來這裡,已經快兩個月了沒出任何事情。 本想在這裡過完年,再拔杆子拽網。 當時他一高興,打發三柱子到江南岸東安鎮羅家小賣鋪打酒,結果左等右等不見三柱子回來,估計可能出事了。 大把式之所以讓三柱子到羅家小賣鋪打酒,是他們早就認識。 而前些日子羅掌櫃帶著小夥計到富錦進貨時,帶的兩馬爬犁凍魚,也是在他們這裡裝的,不僅有兩條大鰉魚,還有十幾條七裡浮子和哲羅,滿滿裝了一爬犁,另外一張爬犁上裝的才是鯉子和胖頭等雜魚。 三柱子一直沒回來,那些打魚漢子都不說話,推門走進地窨子,像走進無人房子裡,聽不見他們往日的嘮嗑聲,所有眼睛都盯著地中間桌上那盞魚油燈。
那是屋裡的唯一光亮,燈芯結個紅紅的小火花,一抖一抖地跳躍。 那張地桌是一劈兩半的椴木壘的,冒著嫋嫋熱氣,瓦盆裡是野兔燉蘑菇,還有燉魚、油炸魚,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兒。 可這會兒,哪個也沒有心思到飯桌前。 做飯的只好把菜一次次倒進鍋裡,熱後再端上來,還是沒人上桌。 做飯的沒好氣地說:「咋了,還得一個個喂呀? ! 」
大把頭叼著菸袋緊吧嗒兩口,隨後把菸袋鍋裡的灰磕掉,菸袋杆子別在腰間,一邊叫大夥兒吃飯,一邊走到桌子旁,拿起一個雜合面窩頭,上去咬了一口,說:「快吃吧,一會兒又涼了。 」
人們才湊過去,圍一圈坐在桌旁,伸手抓筷子拿乾糧。 這時,地窨子門被什麼東西撞開,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過去。 可是,他們看了半天,也沒看見東西進來,只闖進一股西北風,帶來滿屋子寒氣。
「快吃吧! 」大把頭一邊說,一邊朝門口走去。
他走到門口還不死心,探頭朝外面看了看,隨後又聽了聽:四周除了風雪聲,再就是樹枝互相碰撞的沙沙聲,只好退回來,隨手把門關上,回到屋裡,從腰間抽出菸袋,按一鍋旱菸,湊到火爐旁點著,蹲在那裡,「吧嗒吧嗒」地抽了起來。
滿屋人都看著蹲在地上抽菸的大把頭,還是一聲不吭。 大把頭知道所有人心情都一樣,在為三柱子擔心。 不由得暗暗怨起了自己:往年沒酒,該過年不照樣過年嘛,為啥非要三柱子去打酒呢?
他後悔不己,猛地站起來,再次走到地窨子門前,一把將門拉開,屋裡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射在他的後背上。 隨著地窨子門拉開,一股雪面子隨著捲進來,後面還闖進一個大草捆,正撞在大把頭的身上,一個大腚墩兒重重地坐下去。
桌旁人先是一愣,接著一齊擁上前去,十幾雙手一起伸向那個大草捆,拖進屋裡,隨後僵在那裡,不知該不該把它開啟? 大把頭揉著屁股,從地上爬起來:「還愣著幹什麼? 趕緊開啟看一看,是不是三柱子? 」
草捆子解開了,地窨子裡的人全愣住了,裡面裹的還真是三柱子! 「別動,趕緊到外面弄盆雪進來。 」大把頭再次發話了。
雪端進來,一隻只粗大的手抓起了雪,在三柱子的臉上手上和身上腳上搓起來。
「啪! 」放在桌上的魚油燈爆了一個燈花,頓時亮了許多,人們才看見桌腿旁邊滾了一個裝滿酒的玻璃棒子。 大把頭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棒子撿起來,放到桌子上。 燈光透過瓶子,裡面滿滿的燒酒,映在後面的牆上,露出一抹淡綠色的光,在不停地晃動……
三柱子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,滿屋子的人都舒了口長氣,看著躺在炕上的三柱子:這孩子沒事了。
三柱子確實沒事了,他已經睜開眼睛,怔怔地看著圍一圈的打漁漢子們。
「三柱子醒了! 」做飯的最先看見三柱子的眼皮動了動,隨後睜開,高興地喊了起來。 聽做飯的這麼說,大把頭也趕緊湊過去,隨手把玻璃棒子抓過來,遞到三柱子的懷裡。 三柱子接過酒棒子,摟在懷裡,張開嘴,一臉傻笑,笑得他滿臉鼻涕和眼淚。 見三柱子確實沒事了,大把頭才突然想起是誰把三柱子送回來的呢? 趕緊衝到門外。
地窨子外面已經沒有人了,雪地上只留下兩行雪橇印,中間還有一行馬蹄印,彎彎曲曲繞向下遊,可能早返回南岸了。 返身回地窨子的路上,大把頭心裡暗暗地想:這個年決不能在這裡過了,一旦日本人知道他們在江島上打魚,麻煩可就大了。 想到這兒,他走進地窨子,憤憤地說:「如今,究竟算個什麼世道呢? 咱們中國人,竟然不能在咱中國人的地界上打魚? ! 」隨後又問,「三柱子,知道什麼人把你送回來的嗎? 」
「不知道。 」三柱子當然不知道了。
「只能是羅掌櫃了。 明天晚上,我過去看望他,得好好謝謝人家呀! 」
四、黑心李警尉
李警尉喜歡打獵,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。 從十幾歲,他就開始在街津山裡打獵,也練出一手好槍法。 日本人佔領東北後,他穿上一身黑皮,當上了警安。 因為他有一手好槍法,很快提到警尉,手下帶十幾個人。
方圓百十餘里的街津山,山高林密,裡面生活著熊、狼、野豬、狍子和馬鹿等各種各樣野獸。 俗話說,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,儘管他當了警安頭,可只要有時間,還是經常進山狩獵。 這天早晨,他正在家裡擦拭獵槍,零件擺了一桌子。 這時,腰裡纏了一圈霰彈的警安孫四走進來說:「大哥,有人在後山柞樹崗子發現一頭大野豬,足有四五百斤呢! 一起過去把它收拾了,回來過個好年? 」
當時,李警尉正專心致志地往槍筒上塗熬好的雞油,有點不信地問:「你聽誰說的? 你打過獵嘛,冬天野豬都在南坡晒太陽,還沒聽說在柞木崗子呢! 」
孫四趕緊說:「真有那麼回事呢! 不信,去問劉大白話和周抖擻。 他倆昨天結伴上山打獵時,和那頭大野豬走個頭碰頭,倆人的小命差點沒扔在山上呢! 」
「你聽他倆說的? 哼,那兩個傢伙十句話中有十一句都是假的。 要是聽他倆瞎白話,恐怕死了連褲子都穿不上……」李警尉輕蔑地瞥了孫四一眼說。
別看在東安鎮孫四的槍法也算不錯,總跟在李警尉身前身後跑來跑去,但李警尉還是從心裡往外瞧不起孫四。 要不是為了他那漂亮的小媳婦,李警尉才不會接收他當警安,更不能一起上山打獵。 他把擦拭好的獵槍組裝好,隨手掛在牆上。
孫四的媳婦叫翠蓮,長得確實很漂亮,整個東安鎮女人中沒有第二個能比得上她了。 長得白不說,身材更是凹凸有致,豐腴而不臃腫。 李警尉惦念她已經好長時間了。 可惜呀,好白菜都讓豬拱了,那麼好的女人卻嫁給了孫四! 不過,李警尉到底還是逮住個機會,硬把翠蓮抱上了炕……
那件事發生在今年秋天。 地裡莊稼收拾完了,李警尉在野甸子打了兩隻五彩斑斕的野雞,拎著去了孫四家。 進屋見只有翠蓮一個人,他隨手把兩隻野雞往她手頭一遞,問道:「你家孫四呢? 把野雞燉上,一會兒我倆好好喝兩盅。 」
翠蓮隨手接過了野雞,告訴李警尉說:「俺家孫四到後屯他二姨家幫忙收秋了,過兩三天才能回來。 」
「他出門了,怎麼沒打個招呼,要是真有什麼事情,誰負責? 」李警尉有點不高興了,嘟嘟囔囔地說。 聽說孫四不在家,他眼珠子在眼眶裡來回轉了兩圈,回身一把將翠蓮抱住,使勁兒往炕上拉。 翠蓮一邊掙扎,一邊緊著央求說:「大哥,饒了俺吧! 」
李警尉笑說:「只要依了俺這次,往後保證讓你穿最好的衣服,吃大米白麵。 要是不依俺的話,可能你家連這個年都過不去啦! 」
翠蓮知道李警尉心黑手辣,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。 一旦惹了他,往往偷著下手,把人弄死簡直像摁死一隻臭蟲。 另外,頭年冬天雪大,平地積雪足有一米多深。 他一個人穿著滑雪板,手裡拎了一把砍柴大斧子,在積雪半人多深的山林裡攆上一群野豬,讓過在前面開道的頭豬後,掄起手裡大斧子,連續砍死五頭百十斤重的野豬,到了孫四家還扔下一頭呢。 儘管這樣,翠蓮還是不從,掙扎著說:「大哥,你和俺家孫四可是拜把子兄弟呀,怎能……」「不是為了你這個小娘們兒,我能和他那樣的廢物男人論哥們兒……」說著,李警尉硬把翠蓮抱上了炕……
強行佔有了翠蓮後,李警尉心裡也有點膽突突的,倒不是害怕孫四敢拎著槍來找他算賬。 可是再霸道的男人,也不能公然強佔了別人的老婆呀,況且東安鎮的人都知道他們是拜把子兄弟呢,還是他手下的小嘍囉! 別管多麼不講理的人,也得沒理狡辯三分,把不是當理說。 問題是他一點理也不佔,萬一孫四把這件事真的說出去,脊樑骨還不得被人指爛了! 看來,翠蓮沒把那件事告訴孫四。 他從後屯回來已經好幾個月了,根本沒提起那件事不說,快過年了,還來找他上山去打野豬。 見確實沒事了,李警尉又想起翠蓮那迷人的胴體,
真是個年輕水靈的小娘們兒呀,比自己家黃臉婆不知道強上多少倍!
「要是大哥不想去後山,就算了,我再去找別人。 你那杆洋炮剛擦了雞油,容易滑膛,可別走火傷了人……」孫四瞥了他一眼,一邊說一邊朝外走。
見孫四真的要走,還提到什麼獵槍走火傷人的事,李警尉眼珠子一轉,立刻有了主意:對呀,別人獵槍能走火傷人,我老李的為啥不能走一次火呢? 即使真的被鎮上小鬼子木村查出來,還能有多大點事呀,只要多花上幾個錢,還有啥事擺不平呢? 為了得到翠蓮,他手上那杆老掉牙的獵槍也該走把火了!
想到這兒,李警尉隨後喊住正準備往外走的孫四:「等一等! 看你那副火燒屁股的猴急樣兒,好像山上真有頭大野豬在那裡等著似的……好吧,我陪你上山走一趟。 」
說罷,李警尉從山牆頭摘下子彈袋,纏在腰間,接著把那杆剛掛上的獵槍摘下,和孫四一起走出家門。
東安鎮的獵人分兩種:一種獨來獨往,還有一種合夥上山打獵。 單獨行動的獵人,多靠下套子、挖獸窖捕獲獵物。 這種獵人也有獵槍和獵狗,但那是為了自衛,很少用,主要是佈置陷阱。 而合夥上山打獵者,則帶著十幾只獵狗,每人一杆獵槍,滿山驅趕野豬、狍子等獵物。 日本人來到東安鎮後,李警尉才當了警安,後來才把孫四招了進去。
剛當上警安後,有年冬天李警尉和另一個警安進山打獵,在街津山裡發現一隻遠東豹,披身美麗花紋,比東北虎還漂亮。 在那次狩獵中,不僅那隻遠東豹倒下了,那名夥計也倒下了,只有他一個人扛著死豹回到鎮上。 後來,聽鎮里人風言風語地說,為了獨自佔有那張珍貴的遠東豹皮,李警安開了冷槍,打死了一起上山打獵的夥計。 當然,那不過是人們猜測而已,並沒有任何證據。
當時,現場只有三個活物,那隻遠東豹和夥計都已經死了,只要不是李警安親口說出來,別人也只能是瞎猜而已,找不到任何證據。 那些人還真不是瞎猜,從山裡回來第三天,縣裡來了幾名警安,二話沒說,就五花大綁地把李警安捆了起來,押回縣城。
看來無風不起浪呀! 要是他沒做過壞事,哪能讓人五花大綁地捆走呢? 風言風語還在鎮裡流傳,走出東家,鑽進西家。 那些人剛從裡面走出來,嚇得趕緊退回去,隨手把門悄悄關上——李警安的身影已經出現在街道上。
李警安不僅被縣城警安署放回來,半個月後,還當上了東安鎮警安署的警尉。 風言風語本來就是瞎猜而已,沒有任何真憑實據,更沒人在他家見過那張珍貴的遠東豹皮。 要是那些警安們懷疑李警尉,哪能把他關押三天後,又放出來呢?
李警尉確實不是個好餅,尤其他心黑手辣,不能不讓人多加小心。 掄起一把斧子,連續砍死五頭野豬的事可以不論,但那個夥計畢竟死在街津山裡,當時只有他們兩個人,該怎麼解釋呢? 一次,有人喝多了,跟李警尉吵起來,大聲叫道:「我告訴你姓李的,有你算計別人的時候,肯定也會有人在打你的主意,小心點! 」
李警尉是什麼人啊,如今人家可是東安鎮的警尉呢! 他跳著雙腳,指著那人鼻子說:「敢琢磨我的人? 哼,告訴你,那個人可能還沒出生呢! 」
當時,那人真的喝多了,敢琢磨李警尉的人還真的沒出來呢! 如今這裡已經不是滿清,也不是民國,而叫什麼「滿洲國」,還有日本人,整個東北都是人家說了算。 他一個普通老百姓,當然也得聽人家的,哪裡敢跟人家叫號呢? 第二天,灌進肚子裡的酒勁兒一過,那個人趕緊去了李警尉家,滿臉微笑賠不是。 他哪裡知道,李警尉得到的那張遠東豹皮,早已經送給了縣警察局長。 有了警察局長為他撐腰,他成了東安鎮警尉,哪有工夫聽那人解釋呢? 李警尉還真沒有時間,讓他操心的事情多了去了。 他和孫四一邊朝山裡走,一邊想著一些亂七八糟的事。
五、樹林中遇野豬
街津山北面山窪裡,有一大片茂密的柞樹林,幾乎都在盆口粗以上。 到了冬天,儘管柞葉早已經枯黃了,但依舊掛在樹枝上,在寒風中不停地瑟瑟抖動……
每年到了秋天,成熟的橡子從樹上紛紛落下,鋪滿一地,也是野豬和熊瞎子經常覓食的地方。 儘管如今大雪紛飛,但還可以找到食物,以度過這個寒冷的冬天。 李警尉和孫四在厚厚的積雪裡走了兩裡多地,來到北山窪的柞樹崗子,端著裝滿火藥和霰彈的獵槍,一頭鑽進茂密的柞樹林裡。
他們小心地朝裡面走不遠,果真發現有頭大野豬正拱開積雪,低頭尋找什麼食物。 它在雪地拱開一道道溝,嚼得滿嘴直冒白沫。 發現一頭大野豬,李警尉急忙閃身,躲到老柞樹背後,朝藏在另外一棵樹下的孫四招了招手,讓他趕緊過去。
發現這裡真有頭大野豬,李警尉知道機會終於等來了,心裡暗暗地想,怎樣才能讓自己的獵槍走火傷人呢? 他當然不會傻到那種程度,端起獵槍直接朝孫四前胸勾動扳機。
他已經殺死一個人了,再次殺人必須想好怎麼對付那些人。 東安鎮不僅有幾個獵人,而且鎮上還有日本人,都打過槍,絕不會傻到那種程度,究竟在近距離被霰彈射殺,還是在遠處被人誤傷,一眼就能看得出來。 那次送一張遠東豹皮才把那件事敷衍過去。 那張豹皮至少值十塊大洋,要是再出事,可不是十塊錢能對付過去了。 為了少花幾吊銅錢,還是讓孫四多活一會兒吧!
低頭在雪地裡尋找橡子的大野豬好像聽到什麼動靜,停止了咀嚼,擡起它那顆碩大的頭顱,一邊朝他們這邊張望,一邊不時地「咴咴」叫上兩聲。 嚇得李警尉連口大氣都不敢喘,一動不動地躲藏在那棵老柞樹身後,觀察前面的動靜。
別看李警尉能獨自拎一把斧子,敢對付一群野豬,但面對那樣一頭孤野豬,則不能不多加小心了。 在寒冷的東北山林裡,一直流傳這樣一句話:一豬二熊三老虎。 獵人進山打獵,最難對付的獵物就是野豬了。 當然不是那些成群結夥的母野豬和小野豬,而是孤獨的大公野豬,那絕對不好對付。
那頭大公野豬朝四周觀望了一會兒,沒有發現任何危險,才哼哼地叫了兩聲,隨後再次低下頭去,繼續在雪地裡尋找橡子。 如今,每棵老柞樹下都鋪了一層橡子,拱開就能找到一片,一顆顆撿到嘴裡,大口地咀嚼著。 李警尉讓孫四繞到那頭大野豬後面,然後倆人分頭包抄,一前一後,堵住大野豬退路,讓它無路可逃。 實際上,只有這樣他才能尋找到獵槍打偏的機會。
看著孫四貓腰從身邊離開,李警尉從那棵老柞樹後快速移動到另外一棵樹後。 他得意地獰笑著,手悶子從柞樹根部抓起一把雪面子,舉起來,半握著拳頭往下漏。
雪面子從他手裡淌下來,順風向東飄去……辨別清楚了風向,他起身朝下風頭悄悄移動——只有躲在下風頭,那裡的動靜,還有氣味都不會傳得太遠,前面兩個獵物才會在他的掌控之中。 選擇好最佳位置,李警尉冷笑著把獵槍摘下來,趴在地上,把槍筒子探出去,穩穩地端平,指向前面的目標。
那槍膛裡灌了二三十顆黃豆粒大的霰彈,射出去呈扇形分佈,只要其中一顆射進獵物的體內,可以讓對方立刻送掉性命! 他端穩獵槍,先瞄準那頭還不知道深淺、繼續在那裡覓食的野豬,估計一下射程,不到五十米,只要輕輕勾動一下扳機,一槍會擊中那個傢伙碩大的腦袋。 可目前他先需要對付的,還不是那頭大野豬,而是孫四。
別管怎麼說,孫四比那頭看似凶猛的野豬更難對付。 可是這會兒,孫四究竟躲到哪裡去了? 李警尉環顧一圈,還是沒有發現孫四。
那個傢伙好像從這片柞樹林裡突然蒸發了一樣,徹底消失在茂密的樹林裡。 他的目光在柞林裡來回逡巡幾遍,還是沒有發現孫四的蹤跡,真不知道那個傢伙究竟躲在哪裡,讓李警尉一時惴惴不安起來。
他正在那裡東張西望,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飛出來的一塊石頭,隨著「嘭」地一聲,落在那頭正在覓食的野豬身後。 冷不丁受到身後的襲擊,那頭大野豬嚇了一大跳,朝前猛地躥出去好幾步,撒開四隻蹄子,徑直朝李警尉藏身的地方狂奔過來。
沒防備那頭野豬突然朝他這邊跑過來,嚇得李警尉一時亂了手腳,慌張地爬了起來,想躲開那頭朝他這邊衝上來的大野豬。 可他哪裡知道,野豬這才發現那裡還藏著一個人,立刻憤怒「咴咴」地叫著,朝他撲了上去。
眼看著那頭大野豬快要衝到跟前了,李警尉也顧不上多想,本能地勾動了扳機。 隨著「砰」的一聲槍響,獵槍霰彈並沒有射中獵物,只是貼著野豬脊背上飛了過去。 再次受到驚嚇的大野豬,變得更加狂躁不安,瘋狂地朝李警尉衝了過來。
眼看那頭憤怒的野豬張開了大嘴,脊樑上的鬃毛根根直立,不顧一切地衝了上來,李警尉趕緊躲到一棵大樹身後,想再往槍膛裡灌火藥和霰彈。 可是到了這會兒,哪裡還來得及呢? 野豬已經衝到了他跟前,嘴巴猛地一歪,打掉他手裡的獵槍,接著那顆長長獠牙把李警尉挑了個跟頭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他一個骨碌,趕緊從雪地上爬起來,拔腿便跑。 那頭瘋狂的大野豬不可能再給他任何機會了,瘋狂地緊追上來,一口咬在李警尉的腿上,把他猛地拽倒,獠牙隨後挑在他的肚子上,使勁甩了出去,拋向了半空,重重地摔了下來。
這次倒下以後,他再也沒能爬起來,身體痙攣般地抽搐了幾下,便不再動了。 那頭野豬可不能這樣便宜了襲擊它的李警尉,「咴咴」地吼叫著衝了過去,一頓連挑帶撅,把倒在地上的李警尉連續翻了幾個個兒,不停地折騰已經毫無還手之力的李警尉,陶醉在成功報復帶給它的快樂中……
六、除掉禍害
看來任何一種動物,都會報復啊!
當那頭野豬陶醉在報復的快樂中,柞樹林裡突然又傳來一聲槍響。 那頭野豬愣了一下,朝前猛地躥了兩步,隨後「撲通」一聲倒在地上。 眼看那頭大野豬躺在積雪裡,不停地蹬著四個蹄子,做最後的垂死掙扎,這時候,才有一個人拎著獵槍從茂密的柞樹林裡走出來。 他吹了吹還冒著煙的槍筒子,看一眼倒在眼前的兩個獵物,「嘿嘿」地冷笑了兩聲。
兩個屍體中一個被野豬獠牙挑死,另外一個則死在他的獵槍下,都很合理。
不用說,剛從茂密柞樹林裡走出來的那個人,正是孫四。 看來,當你一心在算計別人的時候,肯定也有人在打著你的主意呢!
原來孫四早知道李警尉為了霸佔他的媳婦,一心想要除掉他。 可怎麼才能不動聲色地除掉李警尉呢? 無論在明處還是暗處,孫四隻不過是個偽警安,不可能是李警尉的對手,自然也找不到下手的機會。 如果不是後來他們三個人奉命把三柱子帶回警安署,當木村要把那個小夥子喂狗時,他靈機一動,提出讓三柱子把三斤燒酒喝下去,最起碼那樣不會讓他死在狗圈裡,至於最後的結果只能看他的造化了。
第二天晚上,孫四到羅掌櫃家去打聽那個半大小子怎麼樣時,沒想到在他家裡看見一個滿臉黑鬍子的漢子。 當時倆人都有點兒緊張,目光都落在對方臉上。 羅掌櫃趕緊解釋,才知道了對方的身份。
那個漢子,原來是地窨子裡的大把頭,過來向羅掌櫃表示感謝。 現在三個人的身份都清楚了,自然再次談起三柱子,還有木村和李警尉,在那裡合計到後半夜。 儘管他們身份不一樣,但有一點是相同的,他們都一心想除掉可惡的李警尉。 當他們知道那個小子想在過年前打頭獵物的時候,才有瞭如何除掉李警尉的主意。
野豬不可能總在一個地方活動,更不可能在背陰北坡上活動。 可是要給它送些食物,那些認吃的傢伙才會經常出現在那裡。 孫四就蒸了滿滿一鍋苞米麵大窩頭,切成色子塊大小,每天帶些撒在雪地上,直到第五天才把那頭大野豬引進北山坡的柞樹崗……
除掉了李警尉,簡直是一舉三得,不僅孫四除掉了自己的對手,也為三柱子報了仇,更為東安鎮清除了一個大禍害,只是那個李警尉這一年沒有過去,他的那條小命到底還是留在年這頭了。
那天已是臘月二十九了,東安鎮不時響起了鞭炮聲,「噼噼啪啪」地在小鎮上空炸響。